第497章 拍响醒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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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御史三人回到客栈时,夜色已深。客栈大堂里只剩下一盏昏黄的油灯,在柜台后的桌角上摇曳。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着瞌睡,听到脚步声,迷迷糊糊地抬起头,见是他们三人,含糊地招呼了一声,又趴下去继续睡了。 他们各自回了房间。赵御史却辗转反侧,怎么也睡不着。那个瞎眼书人的声音,总在他耳边回荡。他的那些事,虽然大体符合事实,但其中有一些细节,却连赵御史自己都不知道——比如,他是如何在栖霞山的大火中逃出生天的;比如,他昏迷的那三个月里,苏婉是如何守在他床前、用那枚银针为他续命的。 这些细节,只有当事人才知道。那个瞎眼书人,是怎么知道的?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,索性披衣起身,推门走了出去。 月色很好,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上,仿佛铺了一层薄薄的霜。他沿着街道,向那家茶楼走去。茶楼已经打烊了,门板紧闭,里面漆黑一片。他站在门口,正准备转身离开,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声音。 “客官既然来了,何不进来坐坐?” 正是那个瞎眼书人的声音。 赵御史心中一凛。他伸手推了推门,门没有上闩,应手而开。 茶楼内,一片漆黑。只有角里,点着一盏的油灯,昏黄的光晕中,那个瞎眼书人正坐在书台上,仿佛一直在等他。 “老先生知道我会来?”赵御史走进茶楼,在书台前的一张椅子上坐下。 瞎眼书人微微一笑,那双浑浊而空洞的眼睛,仿佛能看穿一切:“老汉虽然眼睛瞎了,但心不瞎。客官今晚在台下听故事时,心跳比旁人快了几分。老汉就知道,这个故事,和客官有关。” 赵御史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开口:“老先生的故事,讲得很精彩。但我想知道,那些细节,您是从哪里听来的?” 瞎眼书人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拿起桌上的醒木,在手中轻轻摩挲着。那块醒木,已经被磨得非常光滑,在油灯的照耀下,泛着暗红色的光泽,仿佛浸润了无数岁月的包浆。 “客官可知道,这块醒木,跟了老汉多少年了?” 赵御史摇了摇头。 “四十年。”瞎眼书人的声音,带着一种悠远的沧桑,“四十年前,老汉还是一个年轻后生,在京城的一家茶楼里学书。那时,老汉的眼睛还没瞎。那时,老汉还见过一个人。” 他顿了顿,然后缓缓道:“那个人,也姓赵。” 赵御史的心猛地一跳。 “他是一个御史。”瞎眼书人继续道,“一个刚正不阿、铁骨铮铮的御史。他因为弹劾权贵,被人诬陷入狱,受尽酷刑,最后被活活打死。他死的那天,老汉就在刑场边上。他临死前,对老汉了一句话。” 瞎眼书人的声音,变得异常低沉:“他:‘但行义事,莫问前程。’” 赵御史的呼吸,骤然停滞。 那是他父亲临终前,对他的最后一句话。 “老先生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您的那个人,是我的父亲。” 瞎眼书人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:“老汉知道。老汉第一次听到客官的名字时,就知道,你是他的儿子。因为你们父子俩,话的语气,走路的样子,甚至连皱眉的角度,都一模一样。” 他拿起那块醒木,在手中轻轻拍了拍,发出清脆的声响:“这块醒木,是你父亲当年送给我的。他,我既然要书,就要真正的故事,那些值得被人记住的故事。他,总有一天,会有人把我的故事,也给后人听。” 他抬起头,用那双浑浊而空洞的眼睛,“看”向赵御史的方向:“老汉等了四十年,终于等到了。” 赵御史看着他,看着他手中那块被磨得光滑如镜的醒木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。 原来,这个瞎眼书人,是他父亲的故人。 原来,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,传承着他父亲的信念。 “老先生,”赵御史站起身,对瞎眼书人深深一揖,“谢谢您。” 瞎眼书人摆了摆手:“不必谢老汉。老汉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。” 他拿起醒木,在桌上重重一拍——“啪!” 那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开来,仿佛穿越了四十年的时光,将两个时代连接在了一起。 “客官,”瞎眼书人道,“老汉的故事,还没讲完。明天晚上,老汉还会在这里,继续讲。如果客官有兴趣,可以再来听听。” 赵御史点了点头:“我一定来。” 他转身,走出了茶楼。 夜空中,那弯新月已经西斜,星光比刚才更加璀璨。他站在茶楼门口,望着那片星空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 父亲,您看到了吗? 您当年种下的那颗种子,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。 而您的那些故事,也一直在被人传颂着。 他握紧腰间那两枚银针,感受着它们冰凉的触感,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。 明天晚上,他还会来。 他要听完那个故事。 那个关于他父亲的故事,关于他自己的故事,关于那个“义”字的故事。